采访从一幅陈天优被刊登在《中国漫画》上的作品《科非·安南》开始,这是他最喜欢的作品之一。漫画中的安南双手合十,目光焦虑而虔诚。他喜欢自己笔下每个传神的人物。他家门边有三个箱子,里面装着他十余年的画稿和发表过的上百幅漫画作品。每每翻开,陈天优都有些激动。这些是他伤残后的生活里,最大的精神食粮。陈天优从小喜欢绘画,但是他说,如果不是16年前那场意外,也许他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挚爱手中这杆画笔。
初中毕业那年,一张粘贴在校园内的广告吸引了陈天优的视线。陈天优“想去屯昌学美术”,但当时遭到家里强烈反对,连老师也认为“学那个没用”。青春期的执拗让陈天优做出了一个很大决定,他不肯再上高中,回家务农了。
有一天,他开着四轮农用车帮家里运石头,不料发生了车祸。陈天优摔成了重伤。“当时,我的下半身全部失去了知觉,没有了活动能力。”陈天优说,他只能整天整天躺在床上,头顶用重物顶着,不能活动。那一年他只有19岁,当他听说自己的一生都可能在轮椅上度过时,心如死灰。
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后,家里能给的医疗费花光了,尽管治疗仍未康复,但他只能含泪躺着出院。对于一个爱做梦的年轻人而言,这戛然而止的变故极为残酷。“我彻底绝望了,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。沉默少言,脾气很坏。”陈天优说。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他从内心里很抵触轮椅,不肯使用,他不相信也不能接受,自己这么年轻,就得把余生交给那个死寂的椅子。那时囚居家中的他痛苦万分,很长的时间里,他靠听收音机消磨时光。
在采访中记者发现,尽管只念完初中,陈天优流畅的文字表达能力远甚于他的语言表达能力。他发表在《残友园地》上的一篇文章上写道:“因为我太需要它了,不开着收音机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死寂得更难熬。”1996年1月27日,在《作家报》上,他第一次发表了一篇小说《晨》,获得了24元稿费。这是他那段阴霾时光中,最闪亮的日子。
漫画让他找到新生的支点
在沉沦了5年后,陈天优开始想做一点事情。1997年8月,他从《漫画信息》上看到了漫画函授班招生的信息,这一次他果断地为自己报了名。很快教材邮寄过来了,陈天优开始自学漫画。
“画漫画,很多灵感就来源于生活,可是我不能出门,只能靠耳朵去听各种各样的信息,很闭塞。”陈天优说,这个学习的过程既漫长又孤独,但他沉迷其中,两年后,他才开始发表自己的作品。
1999年,他的漫画《一呼百应》和《未婚先孕》发表了,他欣喜若狂。这两幅漫画都来源于他身边的两件事,一件是父亲说的,一件是姐姐说的。一天,父亲从镇上回来后告诉他,永兴镇热闹的集市上一个扒手作案,被群众当场抓住。他很感慨,如果抓小偷时大家都能一呼百应的话,小偷就会绝迹了。另一件是姐姐讲述朋友的婚礼,那时农村未婚先孕的现象很普遍,就在婚礼的宴席上,新娘肚子一疼,当场就生下了孩子。他所画的漫画里,新娘盛装登场,大腹便便,肚子上还冒出一个欢喜冤家般的小毛孩,极具喜剧效果,又有讽刺意味。
“看到样报的快乐比获得稿费的快乐要多得多。”陈天优说,首发作品让他无比快乐。通过邮局投稿,成了他生活中最大的组成部分,随后,他的作品陆续在省内外的20多家刊物上发表。
2002年,在省残联的帮助下,他举办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漫画展,从此,这个残疾的乡村青年用漫画的姿态走进了公众的视野。
漫画的激励让他如饥似渴地捕捉起身边的每一丝线索。记者看到,有个叫“聚宝”的本子是陈天优的贴身之物。陈天优有很好的记录习惯。这个简陋的本子上记着陈天优对自己的工作安排。“买《幽默笑话语言学》,15元……收集有趣的人和事……收集可以变成漫画作品的一切东西……”
位于海口市秀英区石山镇儒洪村的陈家院子里树影斑驳。这是这位被乡亲们誉为“乡村漫画家”的陈天优的家。窗台前的颜料盒整齐地堆放着,画桌上堆积了大量的画稿,报纸,由饭桌改装成的画桌算得上是陈天优的得意之作。陈家客厅里可嗅到不时飘来木薯的清香,几袋刚制作好的木薯干是这个农民家庭重要的收成。3月21日,记者的采访跟随一幅幅画面,走进这个乡村青年他幽默曼妙且温暖的心灵空间。
自然而含蓄,35岁的陈天优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。他微笑地说自己的普通话说得不好,加上双腿不便,如果没有家人的陪同,他几乎足不出户。
乡村生活成了画笔下的材料
翻阅陈天优陈列家中的一部部漫画作品,犹如阅读他曼妙的心灵世界。他用漫画记录身边的乡村生活,用漫画记录自己,记录最感恩的妈妈。
他创作的一幅名为《食面》的漫画非常有趣,三个人分居在三层楼里,每个人手里都有一碗面,可都想吃别人掉下来的面,不想自己的面条也掉了,正被别人吃,这讽刺了世人贪小便宜的心态。在他的漫画作品中,还有一部长达50页的漫画《小顽童》,讲述的是一个农村孩子在生活中的种种乐趣。例如小顽童为了躲避妈妈的追赶,逃到了树上;或者一只公鸡吃掉了一把米,引发了斗鸡等等,都体现了浓郁的乡土风情。
正说着,陈天优拿出了几幅彩色漫画递到记者的面前。“你看,我妈妈就是这个样子。”这一组漫画是陈天优为自己的妈妈所画的。妈妈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,为了儿女日夜不辞劳苦。妈妈疲于干农活儿,一坐下来就打盹,妈妈晴天常常被汗“雨”淋湿。
而另一部《轮椅上的斗斗》吸引了记者的注意。那是陈天优为自己画的漫画。集锦了其遭遇车祸后人情世故的变化,还有自己这些年学习漫画、外出打工的故事,是一部完整的陈天优的心路历程,让人看起来诙谐有泪。陈天优说,这部漫画是他这些年来陆陆续续画完的,他给自己起了“斗斗”这个名字,从另外一个角度也折射了自己不屈不挠,不为困难所惧的心态。
还有一幅《这个饼干是我先发现的》漫画,展现了蚂蚁在发现饼干后的众生相,折射了社会众生的心态。在陈天优的许多漫画中,浸润了他对生活的理解。陈天优说,尽管双腿不能走了,可是他的心总也不敢懈怠。
尽管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的世界里,陈天优的心,似乎比许多人游走得更远,更迫切。他通过报纸、信笺去和外界沟通。双腿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后,陈天优有过一段外出打工的经历——在一家布艺厂里做绘画师。这一度让他找到了成功的喜悦,觉得自己也能自食其力。现在,他对自己的人生更加充满自信。
“做个一个高产的职业漫画作者。”在陈天优的一个练习本上,记者看到了这样一句话。这大概就是这个乡村漫画家的一个愿景。“追求含蓄的、哲理的、幽默的语言……”陈天优总是这样自勉。